好比当年曹操铁锁横江，如果火烧起来，铁锁下的各船之间就很难再彼此兼顾，甚至会因为被捆绑在一起而受到连累。现在欧洲面临的正是这样的问题。

　　凝聚改革共识非常关键，而且改革启动宜早不宜迟。希腊的问题，就是拖得太久，导致积重难返。

　　主持人：本报记者 支玲琳

　　嘉宾：杨长江（复旦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）

　　解放观点：尽管经济总量在欧盟中的比重不到2%，但是由小国希腊所引发的债务危机，已经将整个欧洲拖入泥潭。随着该国政局的变动，最近有关希腊是否会退出欧元区的预测甚嚣尘上。如今，欧元兑换汇率已经创下10年新低。随着这一消息的持续发酵，会否引发欧元区的动荡，甚至瓦解？所有这些，不能不让人对欧元、欧洲的前景产生担忧。

　　杨长江：事实上，自欧元区成立以来，这是它第一次真正面临的大考验。在这场考验面前，欧元的先天不足被暴露无遗。它反映了单一货币在遇到外部冲击的时候，其调整机制是有缺陷的。好比当年曹操铁锁横江，每个小国家不用操心汇率的问题，可以以集体的力量对抗动荡的金融市场，彼此照应、抱团取暖。在一般风浪之下，因为船大，当然可以抵挡得住。但是，铁锁横江怕的就是个“火”字。如果火烧起来，铁锁下的各船之间就很难再彼此兼顾，甚至会因为被捆绑在一起而受到连累。现在欧洲面临的正是这样的问题。

　　各国经济交往，核心是通过名义汇率、物价水平这两个关键因素，以国际竞争力的形式表现出来。但作为加入欧元区的国家，拱手将名义汇率调整的可能性全部交了出去。在这种背景下，一旦遇到必须调整的情势，唯一的办法只能是调整物价水平。一般来说，物价在经济学上的规律是上涨容易下降难。因为物价综合包括工资、商品价格，你要减少工资，老百姓当然不愿意接受。对此，当时欧元区设计者的考虑是，调整当然是痛苦的，所以就要想办法，避免这种调整。于是，对各国经济发展水平的接近性，各国财政赤字的可控状态，都制定了严格的标准。一旦遇到大的外部冲击，就可以通过资本以及劳动力在成员国间的流动来进行调整，而不必通过价格调整。

　　可惜，这个“完美设计”在实践中被架空了：首先，财政纪律始终没有严格执行，在各国让渡了货币政策的情况下，财政仍然各自为政；由于欧元区急于做大，最近几次的东扩步伐的确快了一点，最后发展好的国家担心被“吃大户”，迟迟不肯加入，差的国家想 “背靠大树好乘凉”，反倒是聚齐了。

　　由于欧元区东扩步伐太快，成员国之间的经济发展差异越来越大，特别是在全球化浪潮的冲击下，德国与以希腊为代表“欧猪五国”之间的国际竞争力状况完全不同。以上两个问题使得欧元区遭遇到严重的“调整机制危机”：对于希腊而言，在放弃了汇率政策后，要么降低国内工资与福利，要么由其他国家通过财政转移支付及资金支持来救援，前者希腊国民不同意，后者其他欧元区国家特别是德国不愿意无止境来输血，从而陷入了当前的僵局。

　　解放观点：您认为希腊会退出欧元区吗？退出，能否拯救希腊？

　　杨长江：一旦希腊退出欧元区，它就可以暂停紧缩政策，并且可以以汇率的调整代替工资调整，获得较为从容的调整可能。比如，原来要将工资降低20%，现在工资可以不变，但是货币对外贬值20%。当然，希腊依然面临巨大的冲击。首先，债务负担将迅速上升，原先的债务都是以欧元计算的，一旦回到独立的希腊货币，并且贬值，只能使外债迅速上升；其次，会导致金融体系动荡，资本外逃在所难免。

　　我认为，现在其实是一个双方博弈、讨价还价的过程。希腊在盘算，如果不退出，你能不能给我更多的帮助？对于以德国为核心的欧盟来说，如果任其退出，欧元区肯定会遭受重大冲击。但若不让它退出，肯定得拿出更多东西来。尽管目前希腊退出欧元区的可能性在上升，但我觉得有达成妥协的可能性，否则是两败俱伤。

　　解放观点：希腊改革的政策核心，就是紧缩。其背后所蕴含的，是减工资、减福利这样一系列事关民众切身利益的问题。这其实也是在遭遇经济危机之

　　后，任何国家都会作出的政策抉择。但这样一个理性的改革诉求，在现实面前遭遇了无情的挫败。这反映了什么问题？

　　杨长江：我的观点是，急病缓治。从长期来讲，政策紧缩毫无疑问，像希腊这样的国家一定要改革，一定要把成本降下来。但就短期而言，有个轻重缓急，必须考虑社会稳定。如果操之过急，反而会导致政局动荡。再看美国，尽管由它主导的IMF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）在其他国家遇到问题的时候，美国的第一反应和要求就是紧缩，但在自己身上，它没有这么做，而是由政府埋单，所以才会酿成美国的国债危机。从希腊的经历来讲，我们可以看出，很多时候道理很明白，也希望老百姓能够共赴国难，但形成改革共识是非常艰难的，会遭遇一系列现实问题的制约。这需要智慧，否则有人可能会利用民众情绪，把问题越搞越复杂。

　　而欧盟同样也面临抉择。要继续往前走，真正绑在一起，当初制度设计中的问题必须解决。现在的机制还是粗了一点，财政主权也要作出更大的让步。现在是考验成员国领导人远见的时候了，当年取消各国货币，这是多么大的决心？之后欧盟统一的申根签证，取消了彼此之间的国界之别，这又是多么有勇气的决定？开弓没有回头箭，只能一往无前，欧元区下一步必然要在财政政策一体化等方面实现突破。

　　解放观点：从中国视角看希腊问题，有何启示？

　　杨长江：我觉得有两点特别要注意。第一，凝聚改革共识非常关键，而且改革启动宜早不宜迟。希腊的问题，就是拖得太久，导致积重难返。

　　第二，价格竞争力非常关键。从中国这几年来讲，名义汇率升值很快，物价水平、成本上升较快。今年的《经济学家》杂志，其中一期的封面就是“廉价中国的消失”。今后，保持汇率的稳定，特别是管理好国际竞争力，将会成为越来越重要的问题。(支玲琳)